【表演科】银月白沙之恋(11)

晋江未西归《表演科今天也想与侦探同归于尽》的三创文

《星期六的第24小时》番外3,有一定的前文设定承接(OOC归我)

冲绳半架空群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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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回忆篇



墙上的指针在哒哒响着,旭〇会的干部山城茂正被反手拷在一间接待室的椅子上,门是虚掩着的,走廊上依稀可以听见低低交谈的人声。


那个废柴条子跑去申请审讯室已经好久了还没回来,那个外地来的卷毛条子正在抱怨着警力不足,而他的同伴,那个暴力女警则在发表着消极怠工的言论,说着去买水走开了。


水,听到关键词他感到口渴难耐,他已经几小时没有进水了,被揍的疼痛幻觉正混合着耳鸣在脑袋里嗡嗡缠绕,他甚至怀疑自己有脑震荡的后遗症,应该去看看医生,这个破地方执法一如既往地粗暴,他一定要申请律师控告这些目中无人的条子!


石垣市里的警局比村派出所规模大多了,审讯室也人满为患,所以才排队这么久。山城茂恶毒地诅咒那个没眼力见的废柴条子早点被革职,竟敢和旭〇会作对,要知道他们的上级和他们老大可是经常一起吃饭的交情。等他被保释出来后,他一定要找人把那些条子的腿全打断,灌水泥沉海!


在烦闷的等待里,一首三线伴奏的南琉球语小曲突然顺着门缝飘进来。


山城茂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拉长了脖子,隐约看见门外走廊上坐着一个国中少女。


音乐的源头来自那个卷毛条子握着的手机,那个条子不会说本地话,所以两人的交谈里夹杂着大量的英语,少女有些疲惫的脸上此时挂着淡淡的笑容,她按下了那个条子录音的播放暂停键,当着他的面把那首民谣小小地清唱了一遍。


《黄金之花》的旋律,从方才电子器械里的男声换成了女性恬柔的哼唱,在越加昏暗的室内,惊悚地撷住了他的神思,耳鸣叠加着记忆深处的余音炸开他的大脑。山城茂感觉手脚冰冷,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抽搐不停,他想要干呕,他渴得快要昏过去了。


二十多年的黑道生涯让他以为自己早已无所不惧,不论是对付条子和政客,还是和美军打交道,旭〇会是个大家庭,它给了他一切,他有着坚固的小弟和固定的财源,没有人敢招惹他们,哪怕是杀人灭口时,他也不怕有什么亡魂索命,他很久以前就不信命定报应的那套了,那都是泛神论者才该担心的事。


但是此刻,那首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歌谣,正一发不可收拾地召回那些遥远的、不堪回首的记忆。


过去恍若昨日,他好像又看见那个年幼孱弱的自己站在在那个小小的山坡上,守在一个信箱前,望眼欲穿地等待着邮递员的光顾。


邮局距黄金花福利院不远,每天早晨,第一批信件会和报纸送过来,他平日里也总自告奋勇地接寄信的跑腿活,那里对他而言,是通往世界的起点。


人生初始,学会读写后,他就一直坚持写信寄往一个遥远的地址,不论夏秋冬春,他都会早起等着回信,他等着他的母亲有一天回到这个岛上来找他。他发誓将来要出人头地成为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这样母亲就能更快地找到自己。


11岁后,他再也不抱希望,他怨恨着那个生下他又抛弃了他的女人。


他讨厌那首家喻户晓的摇篮曲《月之美》,每当听见它温婉的旋律,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加深对母亲的恨意,嫉妒着其他被摇篮曲哄睡入梦的孩子们。他用南琉球语学会唱的第一首歌就是《黄金之花》,那是每周他会带领大家一起合唱的歌谣,村镇每次集会或是办祭典时,为了活跃气氛,附近的小孩子和大人也会哼唱这首歌谣。


没有父亲的非婚生子在这个社会上没有户籍,但他不在乎,他不需要领养家庭,不需要陌生人虚伪的爱,况且,在日本上学不需要户籍,所以对他来说影响不大,于是他早早决定在完成义务教育后就离开福利院尽快独立,他要像那些男子汉一样外出务工,凭着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地。


高中那年,他喜欢上了同班的一个女孩。她是南边那个种甘蔗的宫城家的女儿,她性情开朗,平易近人,对谁都很热情友善。


宫城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她也有一个缺憾的童年,他在同学们嚼舌根时无意中得知了这件事,心中却敬佩起宫城那毫无阴霾的笑容。


出于一些偶然的契机,他们经常在放学后的图书自习室里复习功课,久而久之就成为了朋友。


宫城刻苦好学,但并不是两眼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相反,她很关心时政和列岛的民众活动,酷爱谈论中江兆民、幸德秋水和德田球一的作品。他也会捧起她推荐的那些书读,但那些晦涩艰深的内容让他总是半途而废,他常听学生会们提起宫城,听说她一放假就会去冲绳本岛参加各种集会,那个年纪就能和大学生们进行各种论辩,还接受过琉球新报社和冲绳时报的采访、实习邀请。


宫城总是大胆地勇往直闯,她在同龄人眼中就是闪闪发光的天才,一个坚定鼓舞着他们的标杆。


宫城先生与他们的校长交好,总是给母校和当时的集会运动捐赠,他曾在开学典礼和校运动会见过他出席,一个朴素健谈而又疼爱女儿的农民。他不止一次痛苦地想,宫城父女远比他要坚强得多,失去亲密的人,是如何保存身上的韧性和生活的力量呢?他只会自暴自弃,竖起层层心防,戒备着他人的伤害,变本加厉地恨着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仰慕着宫城的人很多,条件和性格比他好的人比比皆是,根本轮不上他介入她的世界,他只能把卑微的暗恋情愫压在心中,默默地同她保持同窗情谊。


高中时他已经谋得码头劳工的兼职,开始赚起生活费。他干活的地方可以目送着离岛的船只,每到放春假时,宫城都会坐船去冲绳本岛,在等候船只的时候,她会哼唱那首他最拿手的《黄金之花》,她的朋友会为她折来香檬的花,宫城总是取一枝花插在乌黑的鬓发间,挥手和她的朋友们作别,然后在假期结束前一天返回,如果他遇上,他就会顺路载她一程。


但是1994年,她没有回来,她断了音讯。谁都找不到她。她的父亲为此急疯了。


那些该死的条子只会敷衍了事,宫城父亲每次去局里问最新消息时,他们只会把他晾在一边,搪塞打发掉。但是美国佬和日本人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就格外上心。


山城茂也跑过几次警局,那里无非都是一群热衷踢皮球和种族歧视的懒汉,只有在逢节假日时,从日本内地调派的警员才会增加,他们总是用看可疑分子的眼神打量着他,用他们的话来说,他们就是肮脏的琉球土人,随时会暴动的社会不稳定因素。他们互相提防,互相推诿,互相仇视。言语交锋里就是一场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只有那个新调来的傻乎乎的大阪警官不会看上司脸色,会为了玉城姐三天两头往福利院跑,愿意帮村民干杂七杂八的活,还无偿帮忙追查宫城的下落。


新城镇的建设项目越来越广,到处都在施工改造和旧屋翻修,竞争选票的议员们在为他们描绘美好的未来蓝图,搞什么美国村、海滨休闲区,弄什么农业机械化,不少人都被劝着签了土地转让的契约,他听说宫城先生倒是很不待见那些议员,他还没有放弃自家的那一小片甘蔗林,还在等着女儿哪天回岛能远远就能找到自己的家。


岛上的氛围越来越让人讨厌,他休学离开了石垣岛,去冲绳本岛谋生,顺便打听宫城的下落。


在道上混可以大大拓展人脉,不仅可以知晓许多情报,还能用很多老实人不知道的行业内幕勒索和恐吓,比在码头打工来钱要快多了,更重要的是,不用看日本人和美国佬的脸色。结交旭〇会让他得到了极大的归宿感。


他小时候跟福利院请来的武馆师傅练过一阵,身体抗揍能力比较强,加入帮派短时间就让大哥另眼相看。大哥很讲兄弟义气,非常看好他这个小弟,甚至提拔他做了左右手。


跟随着大哥,不论是带人拼刀还是折磨那些找茬的条子,都让他爽快至极,他不再是那个总是畏畏缩缩说着敬语、和老板计较克扣的工资的小员工,他是敢用酒瓶砸日本商人、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屁滚尿流乖乖上交保护费的强者。


大哥说要当真正的男人,得去好地方历练一下。他第一次踏进红灯区时感到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看什么都新鲜。大哥挑选了一个混血样貌的陪酒女当着他们的面享用,他一边咒骂着美国一边折磨那个女人,完事后招呼小弟们来排队。


他吓傻了,轮到他时,所有人都取消他是还没毕业的处男,大哥眼神里的失望让他害怕,在兄弟们的起哄声里,他硬着头皮上前抚摸女人。女人的身体有着新旧不一的淤痕,手指掐出来的、刀子割的、皮带勒出来的、烟头烫出来的……他的手触碰到了女人柔软的小腹,摸到了剖腹产的开刀痕迹,他强忍着想要吐的欲望,对上了女人的目光。


那早已经死去的,宛如看垃圾的目光。


女人并不反抗,她安静得像是一具尸体,视线穿透他的躯体,摇撼着他皱缩的灵魂,她承受暴力的身躯即是对这屋子里所有人赤裸而直白的蔑视。


在这蔑视里,他成为了大家认可的“真正的男人”。从前压在心底的对母亲的恨意已经烟消云散,被浓稠恶心的欲望填塞。他开始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女人抛弃孩子,他再也不会去想那些。他合上眼睛,却不无嘲讽地想起宫城。


【“你知道吗,1910年日韩合并后,被迫开港的釜山便是朝鲜半岛第一个卖春地带。在日韩合并的时期,很多来自九州的渡洋女被卖到这里,有些无法反抗侵略者的朝鲜劳工会花掉全部的积蓄专门去妓院买那些日本女人,在她们的身上泄愤报复回来。而那些在殖民地的朝鲜女人,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被饿死,也会不得已舍弃尊严,偷偷去红灯区委身日本嫖客换钱,被发现时,朝鲜人会把她们视作民族耻辱斩首示众。”】


往昔记忆里,宫城在漫不经心地翻书,她的声音不论在说什么都是沉稳有力的,像是一把刀子穿刺着他,


【“昭和恐慌时期( * 1929年美国股票价格暴跌引发的经济萧条后的时代),日本东北、长野县地区很多女孩为了减轻家里吃饭的负担,她们满13岁后就可以接受政府和学校的号召去伪满洲国当‘大/陆/花/嫁’,嫁给殖民开拓团的青年。在战败前夕,关东军却和伪满洲国的男性全部动员撤离转向南方战线,把日侨妇女儿童抛弃在当地,发生了无数母亲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和冲绳相似的集体自杀的惨剧……她们成了受害者与加害者的双重角色,到头以来,她们对那些人而言只不过是被利用的战争资源、战争累赘。”】


【“那些被军队发配至南洋的少女们也自我忍耐、自我洗脑着说是为了孝敬家人,可是她们转眼间就坠入了地狱。她们当中有些人试图逃回祖国,由于没有户籍证明或被警方以偷渡罪名拘押,或被视为叛国间谍处决,她们相信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可是最后,对于那些说着母语的同胞而言,她们只是不能言说的耻辱,她们的祖国抛弃了她们。”】


“她们的影子太多,有时在我的脑中一晃,就是电影《望乡》的那一幕——客死他乡的姑娘们,墓碑背对着她们的祖国。游廓、妓院,还有那些数不胜数的慰安所,全是从这种剥削女人的制度里诞生出来的……”


“不要说了……宫城,我不想听。你看这种做什么?你就算把这些往事翻出来,有什么用?”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这些历史细节不可以提?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在害怕,我只是觉得它对你而言太残忍,而且,离我太遥远……”


回忆中的宫城抬眼望着他,她抿了抿唇,并没有和他争辩,只是目光晦暗地看着远方。她很少有这么不强势的时候。也许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听众,山城茂想,她不会停止对别人说这些,也许她还会拿更多的心血做费力不讨好的事,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想要揭开那些尘封的过去,但她的正义感和愤怒会压垮她。


对话破裂了,他知道,就是从这一刻起,他和宫城形同陌路,无法再彼此深入理解,他们之间的鸿沟会越来越深。


宫城不会再回来了,她终究比他提前离开了这个狭隘的小岛,在更广阔的世界一往无前。可是他还是无法把她特行独立的身影从记忆里彻底抹去,对她的思念已经成为了一种无法喘气的镣铐。


长大并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慢慢习惯了红灯区所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也习惯了怎么划分有限的精力,怎么减少多余的负罪感,学习男人的处世之道。


当男人感觉很好,四海八方,只要带着轻蔑的语气贬低一个女人,聊着和女人上床的事,他就能最快得到进入这个社会的“入场券”,他在这种集体里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和回应,不需要那些优柔寡断的冗杂思考,只需要血气方刚的男儿之气,他的背后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醉生梦死的兄弟联盟。大哥也越发欣赏他,开始教他怎么物色女人,怎么勒索还不起高利贷的人用女儿抵债,怎么去找那些议员老头满意的雏儿,怎么去用各种迷药和毒品。有一次,大哥做得太过火了,把一个孩子弄死了,他又教他怎么去毁尸灭迹。


噩梦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那一天,他蜷曲在黑暗的化工厂里,捂着嘴拼命不让自己泄出一点呼吸声。


大哥不相信神明,不相信命定报应,曾经还嘲笑过他担心遭祝女绫大人的神罚。大哥说那只是村民们聊以自慰的传说和幻想罢了。


可是大哥忘了,那些尸体不会凭空出现,死者不会说谎。美国佬口中的连环杀手确实存在,那个民间洋洋洒洒夸张报道的Lunatic killer,一直在不为所知的地方等着猎取他们。



在你生长的国土里,开着什么花?

耀眼的黄金,神明赐你的宝物并非它



那首从小到大,在福利院里无数次唱起的《黄金之花》在空旷的化工厂飘荡着。



莫让金子蒙蔽你的双眼

莫让金子迷惑你的心灵



大哥微弱的尖叫被嗓子里的布条封住,他被一把锯子活活大卸八块。电锯的声音、骨头和血肉的声音与轻快的歌声此起彼伏,无论山城茂怎样捂住耳朵,那鬼魅一样的歌声都会飘进他的耳膜,让他浑身打颤,他听见大哥的生殖器、大哥的头、大哥的腿、大哥的手臂被依次丢进了厂里的工业硫酸池,扑通扑通,然后是呲啦啦的腐蚀声,冒烟的声音。



强健的身体和朴素正直的心灵

才是世间的至宝


轻哼声由远及近,那个变态虐杀狂近在咫尺,他再也无法忍耐,夺路而逃。


金灿灿的黄金之花  只向美丽的心灵开放

真正的幸福之花  只对纯洁的心灵开放……



狠戾的昭林流首里手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完全是单方面武力压制,直冲他的命门而来,长时间的腿僵导致他摔倒侥幸躲开几拳,他慌不择路,手脚并用地爬,恐惧得失去了叫喊的能力,像个沙袋一样被身后人耍弄,奄奄一息给她拖着翻过来时,他听见了电锯启动的鸣响。


就在他以为他要步大哥后尘时,月亮从云层浮出来,探进了工厂,他看见了Lunatic killer的脸。


山城茂吓傻了。他想要尖叫,可是从嗓眼里发出来的全是呜呜的哭声。噩梦早就开始了!那个在他童年时吓得他难以入眠的、那个闹得列岛人心惶惶的杀人魔竟然曾和他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他要疯了!他一定是嗑多了药才有了幻觉!


看见他的脸,她也停了手。


“原来是你啊,阿茂。”

像是寻常的打招呼,令人战栗的月色里是令人战栗的温柔。山城茂已经无暇思考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早已把所谓的“男人尊严”抛之脑后,一直哭着恳求不要杀他,连她什么时候关掉电锯都没发觉。


“不哭不哭,阿茂现在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呀,不走近看差点认错人了呢。”

她蹲在他身边,语气平常得就像是在福利院逗弄着小鬼们那样轻快,山城茂以前讨厌死她的腔调了,她总是把他当小孩哄,他最讨厌她唱歌,尤其是《月之美》好好一温情摇篮曲,能唱得和鬼片BGM一样。现在,连他最拿手的《黄金之花》也晋级为更加惊悚的心理阴影,他真是受够了!一定哪里不对劲!


在泪眼中,他看见她的手上还戴着作案时用的薄膜手套,腕上还戴着那枚她爱不离身的辟邪水晶珠链。


从前每次他孤零零地站在信箱边等待时,她就会用这手不止一次对他来场摸头杀,但现在他只觉头皮发麻,就是这双手刚才活活分尸了一个大男人,把一个人溶解掉了。


太诡异了,他从来没发觉杀人犯可以离他如此之近,他怎么没有觉察到生活里其实处处都飘荡着血腥气呢?从他小的时候起,从他还没出生起,在所有视线移开的地方,在所有不为人知的角落,谋杀一直都在悄悄发生,谋杀从不落幕。


想要再次逃跑……想要反抗……但身子僵硬到动弹不得,最终,怂到只能憋出很低的一句:

“我不会说出去……我会忘掉这件事……我什么都没看见……”


熟悉的摸头杀又来了,他感觉大哥的血在他的头皮上冰冷地摩擦。


“阿茂真乖,从以前就一直是个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好孩子,下个月一定要回岛上聚聚,到时我会煲海鲜汤给大家喝哦!还有你以前最爱吃的蟹黄水蛋……”


疯子。在腥气扑鼻的地方,刚杀完一个人居然在说吃的。一想起在硫酸池里溶解掉的人体组织,他的胃翻江倒海,可是他没办法,只能浑身发软地听着她聊着把蛙形蟹、椰子蟹、琵琶蟹、旭蟹拆解下菜的烹饪心得,无力地看着她用各种化学试剂把方才的案发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说好了!对了,玉城姐最近好像喜欢上那个警官了,但那个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磨叽,你要没事也帮忙助攻下,记得要来哦!”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自说自话,思维跳跃。山城茂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永远搞不懂女人都在想什么。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些力气,虽然声线还是虚的,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抓紧机会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的问题:

“对了,你……其实知道宫城在哪吧?”


Lunatic killer沉默了,他听见遥远的涛声和穿堂的风声在耳畔汹涌起伏,她的吐息现在轻微得仿佛死人一样。


山城茂宁愿她现在继续扯点有的没的,可是她竟然该死地沉默!他想要冲她发火,大喊大叫,被人背叛的滋味让他抓狂。


“她来本岛的时候,你不是刚好也在这边吗?看你这个反应,你一定知道的吧!为什么没对那个警官说实话?是宫城要你替她瞒着?”


“……”


“她为什么不辞而别啊!为什么不把关于她的下落告诉大家啊!为什么啊!她是加入非法运动了,还是和男人私奔了?什么都好……求你了,说一点吧……”


“她只是去了很遥远的地方。你要是实在想她,就给她写信吧,就像小时候做的那样。”


“开什么玩笑啊!写信这种蠢事,我今生不会再做了!”


“……要走了吗?下个月真的不打算回岛上聚聚吗?”


“谁要回去啊!不闯出一番天地,我决不会回去!”


“好吧, さようなら 。”

凛冽的月光里,她不再挽留他,他看见她的神色沉静,不再摆出寻常那副近乎虚假的笑颜,像是陌生人一般看着他,

“这次就先放过你了。”


直到此时,杀人魔终于摘下了温婉的假面,露出了冷酷而不加掩饰的本来面貌,她的眼神里带着熟悉的蔑视,一种对他们这些人长久以来的蔑视。


“你……不杀我吗?”


“我们这次算是共犯了吧。”

她的语气还是轻快得宛如在谈论什么菜谱,

“不过下次的话,看我心情哦?心情好的话也许会让你死得轻松一点哦。”


“哈哈……谁和你这家伙是共犯……你果然……疯了很久呢……哈哈哈……”


他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样离开那里的,那天晚上,他的理智在一种混合着悲哀的失控大笑里度过,那一年,Lunatic killer和有关宫城的一切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从此他不再等待,也不再唱那支歌谣。


他发疯地催眠自己忘掉一切,不割舍掉那些软弱的回忆,他永远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大哥死了,现在他要成为新的大哥,成为带领小弟们致富的领袖。他抽烟酗酒、嫖娼赌博、贿赂政客,偶尔弄点好货、和其他帮派抢地盘,也开起了公司,捞同胞的、日本人的、美国人的钱。


踩着别人上位的感觉很好,钱权情报应有尽有,他要当一个成功男人!


拥抱弱肉强食,他便已得到自由。在拥护吉元弘司上台时,他不再理会那些高利贷破产的企业和那些同胞们的控诉,他的琉球同胞老爱搞什么非暴力不合作的行为艺术,动不动就静坐绝食罢工三件套,面对着欺压到头上的军舰和战斗机反而坚信着不战主义、慈悲之心、和平精神,让他鸡皮疙瘩。和这些飞蛾扑火的蝼蚁在一起,他宁可成为掠夺的那一方主宰着别人的命,他心甘情愿给旭〇会卖命!


先富起来才是最重要的,只有钱才能让人在这个世界上站得住脚。战争是经济危机的一种表现形式,人类的善恶之争有时也只是一个庸俗的经济学问题而不是哲学问题。山城茂只觉那些奔波抵抗的人们实在太理想主义,离他太遥远。钱明明比他们看不见的信念要实在,这世界上没有钱攻克不了的难关!


至于美国佬老去强奸那些可怜人家的女儿?他倒是觉得吉元弘司的提议不错,只要嫖娼合法化了不就好了吗?只要扩大用金钱买卖交易性的红灯区,那些民间的强奸率肯定就能自然降低,那些条子和法官们也不用头疼了!那些当官的也常说,为了成全大部分的人幸福,为了集体的和谐,少部分人的牺牲在所难免,人类文明就是这样进化的。他还需要质疑什么?只要摆脱弱者的命运,成为掌握话语权的强者,才能支配一切!


然而,不论有多享受风光的时刻,那夜的《黄金之花》一直像诅咒的旋律,徘徊在他的人生里。午夜梦回时,他还会悚然惊醒,看着月光不自觉发抖,想起连一声绝望求救都传不出去,一点一点沉没在硫酸池里的大哥,想起那毛骨悚然的消解声,一个人可以就这样消失,一切历史的细节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抹去。


这是这个世纪的诅咒。这里所有人沉默的命运都像大哥那样,会一点一点沉沦在黄金和资本帝国打造的炼狱池里,被悄无声息消解掉。


而Lunatic killer将永存不灭,就像众人捧上神坛的那些守护神,她和宫城会一直看着他,即使死后,她们也像是永恒的骸骨在地狱凝视着他,他今生都摆脱不了这个噩梦!


门板推开,走廊的一束白光透进来,幻听的晕眩混合着凌乱的吐息,在汗水蒙湿的视线里,他好像看见乘海远去的宫城在甲板上挥手,她将永远年轻且张扬;他看见穿着琉装的玉城姐在婚礼上幸福地凝视着那个条子,她执着他的手许下山盟海誓;他看见在古老的御岳翩然起舞的琉球祝女,她们在历史的荒冢上祈福;他看见在尸体边上哼歌的Lunatic killer,她在永夜的月光里向他挥别;他看见那些静坐和绝食示威的人群,看见那些破产投海的渔民,那片伏倒的甘蔗林和上吊的宫城先生,那些被拖进巷子里轮奸的女学生,那些在红灯区死掉的涂抹脂粉的女人,在雨夜里啼哭不停的新生儿们……在那些交错重叠的千千万万的影子尽头,审判的光垂悬而来,他看见那个国中少女背着手走进来,停在一步之遥处,用着异样沉静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他的崩溃和不安。


“你看起来冒了不少冷汗,毒瘾发作了吗?”

她用遗憾的语气下结论,

“可惜,你们的老巢要被捣灭了,听说他们今晚还要提审比你更厉害的货色,大半的警员都去冲绳本岛和广岛支援了。这么多年来,这些税金小偷们终于干了件有意义的事。”


山城茂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孩子,此刻她声线听上去冰冷而又成熟,隐约克制着什么,和方才那个条子哄她时判若两人,那个没有戒心的条子刚才以为他的心理开导很成功,完全被她骗开去外面抽烟了。


“对了,你还记得我妹妹吗?她和我长得很像,舞跳得比我好太多,她是半年前文艺汇演的代表,还被市长和竹田还有外务省的领导们夸奖了,你应该记得吧?你要是不记得,我会很生气的哦?”


八月的夜晚,室内的灯光衬得她也像是虚幻的鬼影,他眯了眯眼,试图让大脑癫乱的幻觉稳定。


她的脸似曾相识,但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发育阶段的孩子大相径庭,那些阳/痿的老头和软蛋向来热衷于找小的,年轻的女学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控制的人口资源,社会不会教她们任何关于性和自保的知识,法律为侵犯和剥削她们的条文费尽心思擦边和留白,让他们的风俗业营生变得正当且充满地域风情。拉皮条时他才不会费心思去记每个人的特征。


“那个,真不好意思,你谁啊……”

话音未落,响亮的帛裂声伴随着刀刃猛捅进血肉,从裆部传来的剧痛淹没了他的天灵盖。


山城茂后知后觉地嚎叫抽搐起来,试图挣脱手铐,少女却加剧了臂上的力道,把全身的重量压至而上,发狠地控制着刀柄,刀刃搅动血肉的噗嗤声、软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畔。


门板被猛地踢开,一个更小的孩子冲了过来试图拉住她。为什么警局还会有小学生出现?为什么天花板上有会一排反重力跳舞的小强?他的尖叫声更大了,他悟了!不是他疯了,而是这个世界早就不正常了!


下一秒,少女用力地甩开了小学生,她猛地拔出匕首就要冲着他的咽喉狠狠刺下去,那个去而复返的卷毛条子及时冲了进来,上前钳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离。


这个时候,山城茂没有任何力气喊痛了,他感觉自己又回到被Lunatic killer狩猎逗弄的那个时刻,只能无力地挺尸,任神智和身心被噩梦车裂。


跳舞的小强正在排着队整整齐齐地沿着门缝爬出去。最后一只似乎还以诡异的角度扭过上半身看了一眼他。


那个暴力女警终于回来了,她说着去买水结果却拿着一大袋垃圾食品进来。


竟然还当着他的面吃着,还细细点评起下刀的手法!简直就是毫无同理心的恶徒!


……他的毒瘾怎么还没过?他怎么还听见她在对那只落单的小强说话?


她在对一只小强聊着夏季三角、南十字星还有提丢斯-波得定则(*太阳系行星轨道距离计算公式)!这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有问题!


妈的,他觉得他快死了,他还能再抢救一下……不管是他身为男人的部分还是他的大脑啊!!!


现在全场唯一靠得住的小学生在用淡定而又专业的口吻呼叫救护车,而那个条子又在给国中生做心理疏导工作了,他们的声音嗡嗡吵得他头痛欲裂。


“放开我!我要为我妹妹报仇!”


“为了这种人渣赔掉你的人生不值得,你妹妹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没关系,我是未成年。”


“少年法保护法不是犯罪的庇佑伞!”


“我已经做好去收容所的觉悟了,会好好负起责任的。”


“……你真杀了他,会连累玉城警官撤职的,真的好吗?”


“……”


“玉城警官在努力收集证据材料,他也想替包括你妹妹在内的所有受害者讨回公道。你这一刀下去了那些想让他闭嘴的坏老头们可要拍手叫好了。”


“……”


“他被流放到这边已经很可怜了,工资低得可怜,平时只能和冲泡袋式咖啡,节假日忙着出勤,加班还没有工资,再这样下去要饿死了。”


“呜呜大人真狡猾!可是……可是……”


“唉……确实,长大是人必经的溃烂吧。好了,想哭就尽情哭吧,刀就没收了。”


“……松田,你知道吗,你真不会做心理疏导!小妹妹,这一天吓坏了饿坏了吧,来,先吃点巧克力。生活再难都要对自己好点。”


“喂花田,你这算什么心理疏导啊!还有,这么恶心的场面你怎么吃得下去的啊!不要给我在这种地方也进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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