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科】银月白沙之恋(19)

晋江未西归《表演科今天也想与侦探同归于尽》的三创文

Chapter 19: 过去篇(1)

Trigger warning :观看者请保证自己已成年,心智发育完善,能自我调节心情。

如近期精神状态较为孱弱,或为高血压患者,本章部分内容可能会引起不适、刺激情绪,请酌情阅读。

注:主要时间线参考新崎盛晖的《冲绳现代史》。

再次预警:回忆杀为阴间刀片山,可能会触发心理创伤。

本章虽有历史事件的取材,但仍是二次创作的虚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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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哭。

哥哥说,

人一旦哭得停不下来了,很快就会毁掉。你也不想和妈妈到外面的坑里去吧?


她的声音抑制住了。


在黑暗里,哥哥的手臂纤细有力,但能轻松地抱紧她,因为她太瘦了,还没有正常的孩子那般重。


隔壁又发出了恐怖的枪声,哥哥像往常那样单手捂紧她的耳朵,把她的另一只耳朵压在靠心脏的胸口,自己却先哽咽起来了,她的视线随着他起伏的胸口摇颤。


和别人不一样,哥哥的身体里的咚咚声时而快,时而慢,总是不齐。他很容易累,累了就会陪着她歇着,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从没有见过和哥哥一样大的孩子呆在这里。


对不起啊,阿静。对不起。

枪声归于沉寂时,哥哥又开始在她耳边重复那个音节了。


这是哥哥最常挂在嘴边的音节。


对不起。哥哥总是不停地重复它,时间久了,她都已经熟悉了唇部的活动方式。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学会的第一句话。


她叫知花静,生于1941年的冬天,在一个昏暗而又幽深的洞窟里。


那是她的父亲被枪决后不久的事,宫古岛的天然洞窟被改造成简陋的战地医院,她的母亲在伤病患者的中间生下她。


她坠地时甚至没有一丝声息,淹没在周围的哀嚎里。到处都是伤口化脓的腐烂气息和排泄物的气息,死亡飘荡在黑暗里与他们为伴。


即使如此,她还是奇迹般地没有感染病毒,活了下来。


母亲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希望她能够安静。


那些哭闹的孩子会被宪兵们以“暴露他们的行踪”为由杀掉,或是直接和他们的父母成为陆军用以阻挡美军火力的第一批人肉屏障。


人生的最初记忆里,世界是一片狭窄的昏暗,死寂且压抑。唯一能清晰忆起的是,到了夜晚,能听见海涛的声音,月光会透过石头的缝隙漏过来。那时。母亲和哥哥会轮流把她抱在怀里,海月就是她无声的摇篮曲。


看守的军人禁止有人在特殊时期唱歌。他们心情不好时,总对哥哥拳打脚踢,他们心情好时,又会把她抱起举高高,听着母亲担惊受怕的声音大笑。


但是她曾经见过他们用刺刀把一个未成形的婴儿从一个菲律宾女人的肚子里拉出来,做得那样干净利落,就像是处理一具牲口。


今天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今天许久不唱歌的军人在唱歌,今天大家没有出洞觅食的例行环节,今天那几个把俘虏们带走的士兵没有回来。今天她没有再听见大地和天空再传来任何轰鸣。


今天那个看守的小兵不再等待回来的人,今天他不再要求大家背诵什么语录,今天他在给大家分发东西。


今天那个小兵蹲下来,把一个白色三角纸包放在她的手心里。


他柔声对她说,那是糖果。


那一刻,一向病弱的母亲忽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冲上去以前所未有的力道绞住了他,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有如此大的力气,在一片混乱里,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枪支走火,她看见士兵两眼无神地倒在了眼前。


她知道杀人很容易,只是没想到杀一个持枪的落单者竟也比想象中容易。


走出洞窟时,大家都很害怕,谁都不知道士兵的分队何时归来,哥哥紧紧地抱着她,她再次见到了阳光。


太阳炙烤着满目疮痍的大地,热风里散发着让人想吐的臭味。


美国人带来的翻译说,他们是集体自杀的幸存者。


在摇晃的半梦半醒间,美军将他们送进了收容所,那里是一排排被铁丝网围起的简陋房子,比洞窟要闷热和喧闹。


收容所没有以生理性别分开的厕所,她们不得不结伴往返于这些设施之间。母亲不想动时,邻床的一个大娘会拉着她的手陪她去上厕所。穿梭于日日的排队和拥挤中,总能听见那些美军轻快的口哨和哼歌声。


大娘也会唱歌,她使用的是另一种旋律,她出身于石垣岛,一字一句地教她唱《月之美》、《黄金之花》。当她磕磕绊绊开始学舌时,收容区的伤员和村民闲着时也会争先教她各种发音。琉球语、南洋语、马来西亚语、菲律宾语、朝鲜语、闽南话、粤语、越南语、缅甸语、英语、法语……对她而言,世界起始于语言。


大娘有一个上国中的女儿,冲绳地面战开始后,所有身体符合条件的中学生都被带走了,一直到战争结束的那天,她只打听到男孩们的消息。为此,她总是写信,她写一封又一封,往收容区的邮箱投递,但从来没有过回信。


尽管如此,她还是坚持不懈地写信,她说,只要写信,总会有回音的。


某天,她听到大门外传来一辆接一辆的卡车声,以为女儿要回来了,她像往常一样走到收容所门口的田野,就在搜寻人影时,她的脑门中弹,倒了下去。


随后,越来越多到来的新兵开始拿收容所的妇女练习枪法玩。白天,她们在田地劳作时,争先把背脊佝偻得更深,让草梗、玉米没过头顶。田地里总是散发着血、草和体液混合的气味。


收容的时代终于结束。美军运来的卡车上装的不再是配给货物,而是琳琅满目的建材。他们关闭了临时的收容站点,开始在自己的军事基地里开冰淇淋店、咖啡厅、快餐店、电影院、教堂、高尔夫球场、百货商店、招待所、高档公寓、健身房、医院……成片通电的铁丝网高高地竖起,泾渭分明地驰骋在一个又一个村落间。


饿死的人每村都有。


暴雨冲刷着大地,人们将甘蔗渣连着草皮吞吃下去,人们巡视着地上的爬行动物。传闻北琉球有不少村子在吃苏铁,因为临时政府将苏铁磨成粉做成了配给的应急食品。人们躲过了氰化物的毒性,却没躲过苏铁的毒性。


配给所和黑市永远人头攒动,日日上演着争夺粮食和药物的搏斗。


本地总在流传各式各样的小道消息,未来要打三战、美国人要抓去朝鲜半岛的壮丁、临时政府要抽取劳工换取物资、哪里可以把旧日元换成B元票、白天哪个路段可以恢复交通通行了……人们每天都要花费数倍精力甄别真假,最后人们逐渐在海量的信息里麻木。人们开始靠形形色色的传闻聊以自慰。


据说在日本本土,军需省的大臣们在战败前就已提前散布小道消息,美国人登陆前,那些军人、公职人员的家人们争分夺秒地侵吞物资,他们疯狂地囤着大米和药品,大米堆满了家中和别墅的仓库,可以吃上五年十年,不足以让他们的孩子挨饿,然而有天早上,他们打开仓库的门,绝望地发现大米全都发霉了。


据说,那些大和人呼喊着万万岁的神圣的天皇皇居外围,如今日日夜夜都挤满了因饥饿示威的民众,为皇族排忧解难的臣子们则在皇宫广场设立起给美军的特殊场所,号召大家献出自己的妻女“体谅陛下”、“挺身为国家做贡献”。


战时,女人们为了一袋按户籍配给的米,费尽心思讨好村长、警察、宪兵、监视的基层工作者,战后,她们又不得不为了一袋米、一板药片对着美国大兵、黑市商人脱衣服。


漫长的一年终于过去,B元票彻底取代了旧日元,但要攒好久好久才能换来一美元,买药更是难上加难。哥哥听说附近的八重山正在招募港口劳工,他谎报了年龄,央求了好久才勉强合格。


我下次回来给你带真正的糖果。但是,要先对妈妈保密哦。

哥哥在出发前,用最郑重的口气和她承诺,

阿静,妈妈就交给你了。


但是哥哥再也没有回来,那年各岛的五一劳工运动爆发,美军开始赤色镇压,哥哥在集会里被逮捕,判了半年的重劳役。


那样瘦弱、营养不良的哥哥,过劳死的时候还不满16岁,母亲带着她去认尸时,港口上已经躺着好几具少年的尸体,认不出来那个是哥哥。他们的脸庞全都在海水里泡得面目全非。


我把他们捞上来可费劲了,他们总是想方设法打瞌睡偷懒,每次总有人连带着货掉下去,那些水泥袋一进水可重了。

工头在一旁抱臂叹气,好像真情实感为此感到难过。


当工头问她哪个是她的儿子时,因为回答不上来,母亲在她面前第一次哭了,那是羞愧里混合着自责的崩溃。


不要哭。

泪水涌上眼眶前,哥哥在洞窟里的叮嘱历历在目,沉默仿佛枷锁牢牢地窒息在她的喉中。


她知道死亡总是很仓促,但是她错了,死亡其实是一场漫长的跋涉。


母亲彻底垮掉了,整日卧床不起。盂兰盆节那天,一个与母亲年纪相仿的女人突然来访。


女人穿着崭新的洋装,有着刺桐花般艳丽的红唇、波浪一般的卷发和经久不散的香水味。她走在黑白世界里,像是从招贴画走下来般格格不入。


在满街都深陷战后的悼唁氛围时,女人满不在乎地咀嚼着口香糖,一对亮眼的绿色耳坠随着转头张扬地摇曳,一脸观光的悠闲,好似在过最喜庆的节假日。如果有人在哭丧,她便唱反调似的唱起一首听不懂的外文歌,让其他人不知所措。


女人优雅的步伐在遇见她时有了片刻的错乱。


女人的脸神秘又美丽,摘下墨镜时,漆黑的双目映出了她小小的影子,像在广袤的荒原里发现一颗需要呵护的幼苗。


女人在她眼前蹲下来,在她的面前变魔术,但她没有笑出来,于是她又将一个彩色小物件放进她的掌心,为她拆开包装。


她说,这是糖果。


邻居们都在回避这个女人,男人们都在咬牙切齿地用最脏的字眼唾骂这个女人,母亲在畏惧这个女人。


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时,知花静觉得,她是一个好心人。


女人果真不是什么可疑的人贩子,女人的丈夫是母亲的弟弟。


女人说今后想和她成为家人,这对她而言有点难懂。她以为没有血缘关系就不能成为家人。


为了实现这个承诺,女人把她们接到了自己的家里。女人比她们有办法用最少的B元票换取最多的药品和食物,为母亲跑腿的活从此成了女人。


女人的丈夫曾是一个全家备受宠爱的儿子,考取了关西的医学院,本可远赴他乡念书,却爱上了这个蔗农的女儿。男人在分走了母亲的人生后,又分走了本该留给母亲的嫁妆。


母亲抵触着那个女人,不想和她成为家人,而知花静抵触着那个男人,不想和他成为家人。


B元票换取物资越来越难了,黑市上的大米价格已经涨到30倍,劳工工资一个月最多只能买一包烟,而象征希望的赌场只会神奇地让债务的窟窿越来越大,男人越来越晚回来。


男人的酗酒越来越凶猛,半夜三更,她会给隔壁房间的动静惊醒,听见他一边拳打脚踢一边咒骂:

“再去多卖几个美国佬啊!妈的!睡什么睡!现在一美元能兑换120 B元哩!”


每当这时,母亲会装作无事发生,把她摁进被褥里强迫她入睡。


可是,当女人微笑着端来热气腾腾的早饭时,她又会伏在被子上泪流不止。


对不起。她一遍又一遍地向照顾她的这个女人机械地重复。除了这个,别的什么都说不出。


对不起。又是这个熟悉的音节。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知花静以为,人应该以对不起开始他们新的一天的第一声招呼。


她终于把舅妈的称呼念得顺畅,她开始学着逗舅妈开心,她艰难地回忆着在收容所学到的所有小曲,不论她做什么,舅妈都会夸张地抱起她亲亲。


舅妈的眼睛肿起来时,看她的书写成果会望得很费力,她对镜笑时,紫青色的淤痕像一朵朵常开不败的花,但她总能用那些瓶瓶罐罐神奇地遮掉它们。当她从镜子前转过来后,她就像是焕然一新、全副武装的陌生人。每当要出门前,舅妈总是佩戴着她母亲留给她的那对绿宝石耳坠,她解释说,人在外面要拿出不被人看扁的气势,才能换来尊重。


新的基地建造开始了,男人不再光顾赌场,男人终于在舅妈的牵桥搭线下有了新的工作。


男人和他的工友们现在忙得连回来睡觉的时间也没有。


男人每次回来时,都会伏在舅妈的腿上柔声道歉,男人每次酒醒后总是泪眼汪汪地发誓要改邪归正,爱她一辈子。


舅妈的手开始拿不稳东西了。


舅妈在吃一种她见过的白色糖果。


舅妈在镜子面前涂歪口红的次数越来越多,舅妈的眼线比以往要描上三番五次,舅妈不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舅妈比以往更加势在必得,舅妈顺利地拿下了几个大单,舅妈终于排除万难将她父亲留下的甘蔗厂重新启动了。


舅妈变得比男人还忙,舅妈成了大家不敢得罪的人,舅妈见的人越来越多,舅妈的陪酒应酬越来越频繁。舅妈在家里待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舅妈在家时,小兽般的呻吟在深夜响起的频率越来越高,舅妈原先是个并不会喊痛的人,如今她开始喊痛。


有越来越多的渡洋女返乡,她们开始在解禁的报纸上痛诉自己被欺骗、拐卖、虐待、囚禁的过往,可是各地都有人骂她们,没有人关心她们经历了什么。


“不就是在打仗时去做了女人的生计嘛!有必要这么矫情吗?打仗时女人难免会遇到这种事啊!”


“出国偷渡活该!背叛祖国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次回来肯定还要倒贴美国佬!应该把她们全部送到政府给美国人建的慰安所去!”


“警察在做什么?怎么不把她们抓起来!现在的警察都是软骨头!要是搁我那个年代…….”


“我们招工也不能要这种品行有劣迹的人!万一她们勾引员工怎么办…….”


“她们肯定拿了外国的钱!我们应该监督她们,要是她们敢祸害我儿子,一定得举报她们!”


“年轻不懂事跑了出去,不是处女没男人要了,这辈子生不了孩子了好可怜,她的人生完了呀…..”


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病中的母亲时常夜半梦醒,发疯地嚎叫。她抓紧了她,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那般用力,又好像随时会掐死她,这让她恐惧万分。


母亲病逝的时候,依照岛上风俗,她们把母亲放入洞窟,那里不再是医院,那里回归了坟墓。


太阳落入海中,她忽然意识到,母亲带着她走出了洞窟,把她带到了战争结束的世界,却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里。


就在那年,她遇见了一个与她同龄的少女。她在银月拂照的白沙滩上舒展着双臂,独自跳着几近失传的琉球祈神舞。


风吹过甘蔗林,如火的刺桐花瓣飘落在她的身上。有一瞬间,她以为她是主宰潮汐和重力的存在。


她叫阿绫。她的祖母曾是战前村里的祝女,她的母亲如今在本地新开的学校当教师。


阿绫的祖母躲过了同胞的举报,却没有躲过她的南岛口音,就这样在战时与她的母亲分开。


她的母亲给她取了祖母的名字,或许是冥冥之中得到了祖母的庇佑,她才在肆虐的疟疾中存活下来。


初次见面时,阿绫折了一支花给她。

从那一天起,她每天都会去那片白沙滩见阿绫。


阿绫是她迄今为止结交的第一个朋友,每当注视着她的笑容时,她的心头总有绵绵不止的悸动。


阿绫生于盛夏,每年盂兰盆节过后,她都会去见她。她没有足够的钱换一份明码标价的生日礼物,于是她采尽可能多的花来见她。但在她心中,世界上恐怕找不到什么与她相配。


然后阿绫总会困扰,最后她们会来到岛上的御岳,一起将花献给神明。


在银月攀升于众星之间时,她们赤着脚在静谧的沙滩上执手共舞,分享着所能知晓的列岛歌谣和方言,她们亲密地玩耍、打闹和拥抱,任细密的白沙陷进指甲缝隙、头发间,从她们的裙子上滑下去。她们唯有在这一刻才像是远离尘世,于山海之间无所拘束的游子。


阿绫有时会偷偷将家里的白色琉装穿给她看,当她舞蹈时,银月的褶纹在布料上闪烁,白色在她的身上显得神圣,如同大海的浪沫。她柔顺的乌发在刺桐的叶片间垂动,秀美的颧骨在飘带之下半掩半遮,做神圣的祷告时,她的水晶珠链在月光里越发透亮。


这是我阿嬷的。

阿绫说,

妈妈还有一根蝴蝶步摇,那是从我阿嬷的阿嬷那代代流传下来的。妈妈记得,阿嬷将它埋在了村子后山的某棵香檬树下。


后来村子被军人征用了,到处都变得面目全非,等到回来时,妈妈已经找不到那棵树了,那里已经划进了基地。

阿绫垂眸抚摸着最大的念珠,像是在讲述一桩陈年已久的故事。


妈妈说,很久很久以前,阿嬷的祖先曾经住在北方,是首里城中的女官,自幼就在闻得大君【1】的培养下学习撰写史书的工作。

尚泰王【2】被挟至东京软禁前,她们曾为远赴异地谈判的名城里之子亲云上【3】及其他士族大人送行,那天起航时,风急浪高。她们祝祷,但海神不再回应他们,世上不再有风为他们停驻。


闻得大君叹息道,众神会保佑他们的船只靠岸,但他们注定不会返航。


他们的努力将成徒劳,他们将失去坟墓,失去名字,就像这阵风一样消散,在这世上永远受着一种遗忘的诅咒。


阿绫用一种令她害怕的超然的平静,将记忆里女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用她的节奏说了下去。


后来那些离开首里城的女人们也四处流浪,她们继续生活,将记忆一代又一代传给自己的女儿。


她们的女儿们也像风一样随处飘散,在这世上永远受着一种遗忘的诅咒。


学校的生活很枯燥,总因附近基地的装修和演练停课,谢花老师的好多同事因参加反战与抗议活动遭到强行停职和处分,宫古一带的教师总是太少,她不得不同时担任着好几个年级的教学任务,常常抽不出时间来关注她的女儿,因此很高兴她有了同龄玩伴。


当周围的家长开始在谢花老师耳边隐晦提起她的舅妈时,谢花老师的神色不变,依旧没有停下过轻抚她的头和夸奖她。


谢花老师变成了大家眼里的古怪教师,连日教组【4】的同事都开始疏远她。


谢花老师会在下课最后几分钟,教一些琉球语和列岛方言。她们朗诵琉球的古歌谣集,她们没有课本,记忆里的音节全靠口述相传,遥远的历史和文明仿佛正清晰地刻在老师的头脑中。


没过多久,警察找上门来,声称接到匿名举报,传唤谢花老师调查。


那天,阿绫想要挣开她追上警车,她们在田地里绊倒,最后看着车子消失在太阳落下的远方,暮色苍茫里,她们气喘吁吁,彷徨无助。


谢花老师在警署里写了个保证书回来了,她不再公开教授琉球语了。之后每周她都要例行接受一次传唤,有时还要去校长办公室里进行思想谈话。


每一次,驱车送她回来的都是同一位亲切和蔼的警员,从村民们的流言之中,知花静第一次知道,公安警察和刑事警察的区别。


听说了吗?那个男人是公安的精英。他是东大的高材生。他会说好几种语言。


怎么可能,这个国家如今已经没有读外国书、说外语的人了。你忘了战前多少她那样的教师被举报和逮捕,多少人被打成了非国民。


但是现在的首相和各省大臣们都说着流畅的外语呀,他们的不少孩子都在海外……真奇怪啊……


真奇怪啊。为什么会这么奇怪。


当人们不能理解某样与他们过往逻辑相异的现象时,人们只好停止转动大脑,像个僵尸喃喃叨念着“真奇怪啊”妥协。人们已经习惯了读着气氛,话留一半,小心提防着彼此的言外之意,好像过去的那些宪兵至今还在这片土地上阴魂不散。人们无法做到坦诚相待,只能不停地用眼睛打量着每个潜在的异己分子,笨拙地分辨他们的同伴和敌人。


谢花老师从不曾提起自己在传唤时发生过什么,也不提那些警察对她做过什么。她变得平静,适当地妥协。她变了很多,但不变的总是轻抚她的头,对她说,多吃点,快快长大。


流言越传越多。流言在每个阴暗潮湿的舌尖攀爬。很快,流言不再满足于片段的见闻,而是添油加醋的旖旎想象。


流言里负载着人们最深的不解和恨意。在流言里,一个正直的人可以变成走私物资的小偷、警察走狗的眼线、美军和黑帮的情妇、挪用校方公款的骗子、洗脑祖国未来的间谍……


流言终止于谢花老师在她们常去的御岳的鸟居上吊的那天早晨。


吊死的人每个村子都有,不算什么新鲜事。

卖棺材的人说,

前两天有个反军事基地的地主也在自家上吊了,真傻,这样赔偿可是一分也没有呀。


算了吧?自杀你要到哪里去告?法院可是要看证据审理的……得罪公安,你不要命了?


哎,不要计较了,对冲绳人而言,吊死已经是比手榴弹、跳崖、氰化物和苏铁粉还要体面的死法了。


葬礼总是应接不暇,在帮阿绫办完谢花老师的后事后,舅妈也要为她那个意外死在红灯区的男人办葬礼。


男人死时样子不太体面,舅妈选择了镇上一家关西人新开的火化殡仪馆,她穿戴得比以往还要朴素庄重,沉默地目送着男人的棺材缓缓进入焚尸炉。


请等一下。

在她准备拉着她走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躬身拦住她们,指了指那堆已经不成模样的残骸。

还剩下很多大骨头,敲敲碎,用筷子拣取喜欢的几块放进骨灰盒里。这是基本流程。


我付了钱。

舅妈看着递给她们的工具迟疑地说。


这就是高级服务。

关西人耸了耸肩,似乎嫌她们毫无常识。

便宜档才烧得碎。


咔擦咯嚓。咯嚓咔擦。

在用锤子的过程中,知花静端详着这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男人,感觉他的骨头异常地脆。骨灰飘进她的鼻腔,痒得她没能忍住喷嚏和咳嗽。男人的骨灰闻起来竟比美国人和日本人的排污气体还要刺激。


真奇怪。

她想,文明世界的人们不会举行风葬仪式。明明是女人将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他们却不欢迎人生最后一程由女人来送行。


文明世界讲究一切从简、效率化、自动化。人们亲手将至亲送上自动传输装置,又亲手捶着至亲的骨头,将他们磨成粉。骨灰也许找个地方土葬,也许放在家中供奉,变成一个诡异的传家宝,也许和进面团里吃掉。做文明世界的人是有门槛的。


舅妈握着她的手向下用力,最圆的骨头在她们中间咔擦碎掉。


我死了以后,也要火化服务。

她听见舅妈笑得如释重负,她惊异地发现舅妈好像更喜欢文明世界的殡葬服务。

但是,阿静啊,我的话便宜档就行了。不要为我浪费太多钱,好吗?


这天的太阳西斜下去,她们手拉着手,路过基地外新开发的商区,琳琅满目的商品在霓虹灯和悠扬的旋律里闪烁,她们走在五彩缤纷的世界里,像是从黑白画走下来般格格不入。


舅妈今天心情好了很多,舅妈说了好多心里话,舅妈又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舅妈。舅妈教她唱那首她一直听不懂的外文歌,她们像是一对真正的母女。


我的女儿假如活下来,也许就和你一样大了。

歌声停止时,舅妈如梦初醒般望着她,黑色的眸子里是她已长高不少的倒影。

她得了疟疾,高烧不退……当时我把所有的衣服都脱了。

我跪下来给那个屋子里所有的男人口交,村长,书记,宪兵队长…..他们当中有内地人也有本地人,我请求他们别把我和她分开,他们最后还是以隔离病人为由强制带走了她……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所有人都在劝我,特殊时期以大局为重,以后还可以再生……


她是一个特别活泼的孩子,一哭闹起来谁也别想睡,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的声音。


哎呀,时至今日,一到天黑,我就必须想方设法让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停下来……


阿静总是那样懂事,不哭不闹。我有时真的羡慕又嫉妒那个女人。可是,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


要是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舅妈捧着她的脸轻轻擦拭,她总是小心翼翼,她今天的真心话说得实在太多,仿佛为了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永别而说。


对不起。和我做家人很辛苦吧?我是个很糟糕、很自私的人吧?


她摇了摇头。


伸出臂弯抱紧摇摇欲坠的女人时,她听见她的胸膛里失衡的心跳,比哥哥的要激烈,像是一台高速急转随时要散架的机器。她向神祈求,让散架的那天无限推迟。


她想,母亲和舅妈都困在了时间里。


战斗机坠落在学校的操场里,数十名低年级的学生丧生了。围绕基地的抗议大游行又开始了,官员们则在为远东的未来高谈阔论,不厌其烦地谈论着基地对经济的振兴,美军封禁了地方和平刊物的发售,叫停了各地的行政主席选举,处分了在防空演习下点灯抗议的学生,解散了各式各样的党派,北琉球的绝食斗争愈演愈烈。


她还听说,美国敦促日本政府新成立的预备警察队人手不足,于是那些本该在牢里服刑的旧日军将领们又有了新的用武之地。今后,要打神圣的决定人类命运的战争,今后,将是更加先进、高精准、高效率的时代,今后,将是核战的时代,恐惧的气息弥漫在不安的言论里,扩散得越发迅速。


一切都充满了不稳定,只有上坟是年复一年的稳定习惯。


清明的那天,阿绫的申请表果然没有批准下来,也许批准的部门早就忘记了这件事。这里的人总是记性不好。


她们一起隔着铁丝网遥望着那片在短短几周被扩建为美军基地的土地,那里已经平整,停满了锃亮的战斗机。在那里曾经葬着无数人的祖先。


络绎不绝的女人们朝着铁丝网和水泥地伏地,她们做着地球上最荒谬的祭拜和朝圣。


她们像是幽灵,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是现在须臾一瞬的影子。


1960年,《新安保条约》计划正式签署,警察职务执行法进行修改,美军基地计划增至两倍,海军陆战队要正式从日本转移至冲绳,并在当地部署核武器,美日宣布两国自此将进入共担义务的平等新时代,社会党议员们在众目睽睽中被强行架出了国会,消息一出,哗然一片。


“恬不知耻!这是要将战后的宪法置于何处?!这是议会制民主的终结!今日的日本国属于我们全体日本人民!不是他一党权贵随意决定的玩物!不是他好战分子的大日本帝国!”

东大的教授愤怒地带头辞职,加入到罢免首相的抗议运动中,

“民主主义一旦结束,以几千万人的鲜血为代价才葬送了的极权就要死灰复燃了!同胞们!不要再重演昔日的悲剧了!不要再把我们的政治权利拱手相让了!不要再任这群违宪的罪犯压在我们头上了!奴性的历史,在我们这个疯狂的世纪就应当终结了!”


“我们的父辈,卑劣地做着那个自我麻痹的幸存者,我们这代人,手上还未曾染过别人的血,可如今很快也要染血,再次沦为战争傀儡了!”

大学生和高中生们也在街头发着传单大声疾呼,

“和平宪法将成一纸空谈!民主主义已经死亡!历史将要重演!不要沉默!不要停止思考!不要无动于衷!”


电视将全境连接在一起。


既羽田机场被包围后,关东爆发了战后最大的交通系统总罢工,各地继续参加集会的人数达到560多万人,国会大厦和美领事馆每天都被水泄不通地堵着。通过小小的屏幕,她此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这么多衣服,这么多旗帜口号,听说即使是1952年的血色劳动节,也远远比不上如今的规模。


人们高喊着抗议口号阔步前进,从全学联和工会、大学教授请愿团、剧团演员、作协队伍、革新派政党到街边的商贩队伍、打着竹席旗的农民、“无声之声会”的市民、带孩子的女人、年轻的女职员、敲着扇鼓的佛教教徒、广播电台的记者团……形形色色的面孔荡漾着同样坚定的神情,虽然每个人的诉求不尽相同,可是关于战争的童年记忆唤起了他们的勇气。


他们当中有的体验过幼时被疏散与父母强制分开、物资侵占的霸凌和饥饿,他们有着大轰炸时被母亲抱着奔跑的记忆,看着身边活生生的人如何扭曲地死去的记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废墟世代,自出生起,在认识世界前,先认识了战争,在认识他人前,先认识了恐惧和犯罪。


数不胜数的记忆又从历史的血海里浮起,将这片海域所有人的命运重新连接在一起。


“让我们向世人昭示,让我们用我们的步伐来表达对这丑陋政治的抗议!”

接受采访的东京市民在镜头前不卑不亢地说,

“有些爱国分子总说我们这几个月的请愿和上街是在丢人现眼,说我们是收了外国钱的颠覆势力,我从不代表任何党派,我现在是作为一个人凭良心自发站出来的,就任他们诋毁去吧!历史终将裁定谁才是真正的爱国者。”


“如果我们像我们的父辈一样再次放弃争取权利,再次选择顺从与沉默,忘记曾经的错误的话,那么这个国家的情况无论何时也无法好转。”

有人说,

“如果我们在这次抗争中取得胜利,那将是人民在战后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选择命运!就让我们为了这一点努力吧!”


太阳升到国会大厦的顶端,拂照得每面白墙都闪闪发亮,裁定这个国度命运的权威场所,像一块体量庞大且造型独特的时代墓碑,又似一尊沉默的祭坛俯视着地上蚂蚁般攒动的芸芸众生。


维新行动队的极右团体、自称侠义国粹的黑帮分子终于登场,他们扛着钉有钉子的木棒和铁棍从卡车上下来,和持着警棍的警察们一起冲进混乱的人群中,他们的目标首先是最好对付的女性,其次是行动不便的老人、体力不如青壮年的中年人,仅仅不到半天,电台报道东京救护车转运的伤者就高达上百人。


警方增援维稳的机动队越来越多,可是这没能阻止人们的步伐。


这个战后失去了军队的国家,这片结束了强制征兵史的土地上,人们还没有从互相监视、举报、轰炸、病死、饥饿、集体管制、配给经济的阴影里走出。人们再也不相信自我洗脑、盲目爱国、集体沉默、军队式服从和隐忍可以换来苟延残喘的尊严。


到了傍晚,越来越多的人走上街头。


以东大为首的七千多名学生突破了众议院的南门,冲进了国会大厦。


那天晚上,村里也沸沸扬扬的,美军和警方紧急封锁了大路。阿绫和她整夜未眠,她们争分夺秒地接力制作横幅和传单,紧张地倾听着收音电台的转播讯息。


早晨,新闻发布会里有人在推卸责任,各个电台都在争相报道。


议员说,她是死于意外,你们不要利用她的死继续煽风点火。


警察说,她是被挤死的,是你们暴动失去了秩序。


验尸官说,她是被勒死的,是你们这群走狗不让她说话。


检察官说,这是一场对学生的虐杀,我们有权依法对涉事警员进行杀人罪的起诉。


民众愤怒地质问,内阁府竟然有权调用警队和黑社会为己所用,他们以为现在还是仗着皇军横行的时代吗?休想再让一切虐杀翻篇了。


为了表达对当局的失望,人们开始募捐,要自发为那个在国会大厦里死去的女学生举办国葬。东京的街道上,成千上万的工人、学生、教师、革新政党、护宪派成员、外国人纷纷前来为她的棺木献花送行。一个少女的死亡,在这片土地前所未有地被重视起来,如此深切地联系着一个时代的伤疤与转折。


从学校到商场,从工厂到码头,从办公楼到车站,大街小巷,人们在传她的名字【5】,人们拒绝用任何修辞淡化她的死亡,人们在对她的哀悼中表达与安保条约抗争到底的决心,她的名字出现在游行横幅上,她的名字控诉着对所有在游行中对学生的暴行,她的名字汹涌而热烈地飘在空中,在耳濡目染间,传遍天南地北。从南琉球到北海道,关东到关西,中部到近畿,四国到九州,空前绝后的反安保运动在怒火中点燃了。


“国安委员长辞职了!首相下台了!艾森豪威尔的访日行程中止了!可是仅仅这样就好了吗?”

一个冲绳教授在痛心疾呼,

“他们当中有些人正欢呼着‘卑劣的艾森豪威尔逃到了冲绳’!我感到难以名状,他们到底在庆祝什么的胜利?!冲绳在这场斗争中还是被抛弃了!对内地的大和人而言,冲绳到底是什么?日本国究竟是什么?从岛津家剥削我们的三百多年来,我们一直说着日语,可是对我们而言,我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们想要的所谓现代化的‘国家’究竟是什么?”


“那些内地人过去看着被美军强奸的少女只会说‘要是站出来帮她们说话,就会被送到冲绳当奴隶’!也许……我们对于大和而言从来只是奴隶!三百多年来,我们过得比奴隶还不如!”

另一个少女垂下了横幅,流出了痛苦的眼泪,

“这场斗争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阿绫没有停下写横幅,她听见阿绫的声音,细微如蝴蝶振翅,冥冥如命运预言:“不,不会结束的。”


当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访问飞机降落在冲绳时,各岛动员起来的学生们同劳工、市民一齐涌到了琉球政府大门,25年间的屈辱和愤怒在一夕之间彻底爆发,排山倒海般推倒了临时调配的美军和警员人墙。


在群情激愤的声讨中,飞机最终仓促地离开了冲绳,驶往了遥远的南韩。


新美日安保条约还是强制签署了,美国对日的政策开始变得强硬,与此同时,不打招呼的法案修改越来越多,警方对集会运动的镇压力度越来越大,各大报纸和电台的辩论交锋越来越激进。


在这片纷纷扰扰间,越南战争爆发了,天空中战斗机起落的声音从未停过。


电台整日转播应接不暇的讯息,大洋彼岸,金融华尔街门口西装革履的白领们在高举“穷人活该死”、“天佑美利坚”的横幅载歌载舞,美国的新闻各界、大学教师和学生在罢课抗议和反战演说,上过反法西斯战场的退役老兵们在抛弃尊严对着路人一遍又一遍地展示毁容的脸或残肢,遥远的国度里,肤色不同的人类每天也在划分不同阶层、不同阵营,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队伍在街道争吵和斗殴。


轰炸机正在远方的南国投下炸弹、燃烧弹、毒气弹、枯叶剂……火团如雨点般从天倾倒,丛林与村落毁于一旦,人群在奔逃、惨叫、燃烧,黄澄澄的田野没有等来今年的秋收,反而等来了越野车和弥漫的硝烟。北越的女性劳作者们一边背着孩子一边用竹竿不懈地挖着地球上最简陋的防空洞,南越解放阵线的青年士兵冒着生命风险对着战地记者的采访镜头破口大骂他们的傀儡政府。


当美军开着日本制造的军车和登陆艇出现在新闻镜头里时,火辣辣的羞愧和罪恶随着自我厌弃感冲击着她的心。她不得不花更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移开视线,制止住干呕和晕眩的冲动。


士兵们隔着铁丝网向占领区聚集起来的越南孩童玩乐般投掷糖果、罐头、零食,孩子们竞相争夺的这一幕仿佛又将她带回童年在收容所的时刻,让她无法抑制地回忆起夏天、田地和厕所的气味。她知道,在那些银幕和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总会有那些即兴而发的“游戏”,那些所谓的狩猎,那些所谓的强奸。


毒品在越战的美军当中泛滥,使得他们愈加疯狂。很快,他们就不再满足于毒品的刺激。


也许制造那些化学药物的机械从未停止过运转,在无数个日夜源源不断地流淌着,从德意志第三帝国的公民,大日本帝国的臣民到美利坚合众国的军人,它们的主人一直在更新换代。大地上,甲基苯丙胺的芳名无处不在,它是永不疲劳的神话,超人意志的开关,真金白银的河流,它们回应着人类病态的慕强欲,征服着一具又一具虚弱的肉体,并将随着血染的墓碑永生。


“几乎所有的军舰、战斗机都是从我们的故乡开出去的,我们又成了一场战争的协助者!”

越平联【6】的工人在痛呼,

“同胞们!现在,不管你自我认同是大和还是琉球,不管你希望独立还是复归,不管你倾向哪个党派,都不要袖手旁观!古往今来,从没人可以保持政治中立!今天我们和越南人民连带!”


“不要觉得我们的每一场罢工都毫无意义!如果来自冲绳的最大补给被截断,美国就一定会陷入久战泥淖最终输掉!”

基地牧场的劳工们大声呼吁,

“此刻,远方的人们还没有停下抗争,我们在这里就更没有道理放弃!让我们联合起来,在抗争中生活,在生活里抗争,永不要向他们屈服!”


次年春天,各岛的罢工扩大为全冲绳的总罢工,春斗背后接连着夏季罢工,夏季罢工接连着各种小大议题的罢工,人们习惯了随身携带一块手帕、一块草席,随时席地静坐,从个人脚下小小的一坪到浩瀚相接的人墙,罢工成了与生活共存的家常便饭,罢工成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也许将与一生并存。


这年砂糖市场自由化,日本政府将糖价决定权占为己有,以废除竞争为名的制糖工场强制合并开始了,来自本土的垄断企业开始价格压榨,冲绳的蔗糖业彻底遭到了重创,陆续有本地糖厂厂主和蔗农破产。


当舅妈被发现倒在街上时,她的身体已经冷了,她的耳垂被撕裂了,她最爱的那对耳坠不见了。


知花静沿着那条街走了好久,影子在大地上纵横交错,她感觉自己像是游行队伍里的一具行尸走肉,如此如此贴近影子。


太阳西斜下去时,长时间的低头让她低血糖。她的目光沿着最小的角落游离,最后止于阿绫的足尖。


实在找不到的话,我们用花为她装点一下吧。

阿绫将一捧香檬花放进她的怀里,轻轻地梳理她有些散开的头发。


那天,舅妈离开家,原本还要顺路为她去商店取给她订做的红型染琉装,舅妈一直都期待着她未来的毕业典礼。那天早晨,舅妈的手快拿不稳梳子了,却还是固执地要勾住她的头发轻轻梳理。


不要哭。妆会花的。

阿绫说。

她花了那么久才画好的。


在她的心跳声中,知花静仿佛能找回舅妈的一部分,哥哥的一部分,母亲的一部分,谢花老师的一部分,绵绵密密如海潮的声声叹息,退而复涌。


她是在人群中遭到踩踏而死的。

开死亡证明的医生说。

她的运气太差了。男人死得早,那么辛苦地开了厂,可是这些东西她又守不住。


老和不清不楚的男人往来,还染上了毒瘾。女人果然不适合做生意啊。


和美国佬睡还有脸去参加这次的集会游行?这些慕洋女就是不要脸……


她肯定榜上美国佬和那些大佬发了一笔横财,可是她的钱都在哪儿呢?


人们议论纷纷,生前对她避之不及、暗地鄙夷的人们现在正大光明地聊着她,忽然间,每个人都有觉得自己有义务借此证明自己高洁的道德操守和民族气节。


火葬后不久,上门烧香拜访的人络绎不绝。许多嫖客自称是她生前的情人,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的亲戚、官僚和大老板们目露精光,对知花家尚未被吞并的糖厂和土地虎视眈眈。


美国佬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当然要抢回来!那个慕洋女活着时就没给我们好脸色过!


她以前还骂我是小日本,我可不小啊,这婊子宁可和那些疲软的美国兵睡也不和我睡……


真可惜,怎么这么快就烧了,本来还想趁火化前摸摸……这家女儿真是没眼力见,一点也不会做事……


钱和地怎么可以让养女继承呢,真浪费。女儿就是赔钱货!她要是还能生,有个儿子就好了。


她就是生不出儿子,命才这么苦的。


她给养女订那么贵的衣服做什么,想把她嫁给谁呀。


她女儿卖不卖……


众声喧哗里,阿绫再也没能忍住,掀翻了佛坛,踹倒了一个装模做样跪拜的老头。


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里,她抱起了骨灰罐夹在腋下,然后,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强硬地抓起她的手夺门而出。


……


知花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们甩掉了鬣狗般追赶的人们,回过神来时,已不知走到了哪里的游行队伍里,一不留神就给挤散。


视线所及皆是人头攒动,人们自胸膛发出的咚咚声和呼喊声淹没了一切,又被头顶更大的B52战斗机轰鸣声淹没。在这与耳膜鼓动的轰鸣里,她像是失去了语言的异乡人,再次彷徨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洞窟里,无力呼唤。


阿绫。阿绫。等等我。不要丢下我。

在人群中,她看见那条水晶珠链垂下的穗子在晃动,她伸长手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了它,失而复得的她一旦抓住,就再也不想放开。


阿绫,其实我……

她急切地张开嘴,万千言辞在对视间哽在喉头,无力地任周遭的喧哗与骚动肢解。


在泪眼朦胧中,阿绫将骨灰还给了她,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果,剥开塞进了她的嘴里。



Haʻaheo e ka ua i nā pali

雨云从悬崖横扫而过

Ke nihi aʻela i ka nahele

雨滴穿过树木下滑

E hahai (uhai) ana paha i ka liko

依然遵循以往萌芽

Pua ʻāhihi lehua o uka

乐华之花绽放在山



甜味在舌尖弥漫时,她又一次听见有人唱起了那首奇妙的外文歌。这一次,她弄懂了舅妈生前最爱的歌是什么。


那是利留卡拉尼女王的歌谣《Aloha ʻOe》(《与汝告别》)。【7】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舅妈也许从未嘲笑过村里服丧的任何人。


这个无法走出时间的女人,早已放弃了寻找属于自己的语言,用她的歌声埋葬了自己。


她们手叠着手托着骨灰盒,在行进的人群中为她们记忆中的女人送行,知花静忽然觉得这歌声变得那样大,歌声变得无处不在,歌声给了她继续跋涉的勇气。



Aloha ʻoe, aloha ʻoe

与你告别,与你告别

E ke onaona noho i ka lipo

在凉亭下的迷人背影

One fond embrace,

喜欢你的拥抱

A hoʻi aʻe au

让我心满意足

Until we meet again

直到我们相见

ʻO ka haliʻa aloha i hiki mai

温馨的回忆仍在心中

Ke hone aʻe nei i

清新的回忆又降临

Kuʻu manawa

同往常一样

ʻO ʻoe nō kuʻu ipo aloha

我心爱的人,我的亲人

A loko e hana nei

真正的爱情永不离开

……



—————TBC——————


本章注释↓

【1】闻得大君:琉球神道最高级祝女的称号,为高级祝女三十三君之首席,负责祈求五谷丰登和王府安宁。


【2】尚泰王:琉球第二尚氏王朝第19代君主,亡国之君。


【3】名城里之子亲云上:唐名林世功,别名官生新垣,琉球士族、诗人。1879年,琉球王国灭亡,日方提出“八重山群岛和宫古群岛自治、剩余诸岛归日”的提案,李鸿章提出“八重山群岛和宫古群岛归大清、奄美归日、剩余诸岛自治”的提案,为抗议“分岛改约案”,林世功在大清自杀殉国。


【4】日教组:日本战后的教职员组合,成员涵盖了全日本公私立大中小学校教职员工,长年居于左翼活动的前线阵营,主张反对军事基地、美日地位协定、自卫队、历史篡改等,和文部省算是历史悠久的死对头。


【5】反安保运动期间死在国会大厦的女学生是桦美智子。 事后东京地方检察厅以谋杀罪、滥用职权和人身伤害起诉了当日在众议院南门附近的所有防暴警察,称这是“毫无根据的屠杀”,但当局对其不满,要求东大法医学教授“重新鉴定”,并就死因向公众进行学术解释。


她的死因日本法医界为此争论了数年,社会各界众说纷纭,网上搜到她的尸检报告大都提及除了胸腹遭警棍压迫,在其颈部肌肉中发现了瘀伤(右侧较深),存在右手勒死的可能性。


反安保运动(又称安保斗争)的历史和市民话语部分参考

《“民主”与“爱国”:战后日本的民族主义与公共性》小熊英二

《战争留下了什么:战后一代的鹤见俊辅访谈》鹤见俊辅、上野千鹤子、小熊英二

《青春燃烧:日本动漫与战后左翼运动》徐靖

《日本暴力政治:流氓、極道、國家主義者,影響近代日本百年發展的關鍵因素》英子.丸子.施奈華


【6】越平联:越战期间出现的反战运动组织,是战后日本民众运动承前启后的重要过渡形态,于1974年解散。


越平联活动家认为,和平运动应该是民众个体参加的运动,放弃作为某个国家的国民立场才是实现和保障世界和平的一个重要途径。他们通过对过去战争的观察和反省,指出权力或国家权力是战争的根源,国家权力为实现自身某些利益,常假借集体的“大义名分 ”之名强迫、洗脑生活在国家之中的个人献出自己的生命,或是剥夺其他国家个人的生命。因此,他们的批判常集中在国家权力和与之相关的“大义名分 ”上 ,积极伸张个人的权利。


【7】《Aloha ʻOe》(《与汝告别》):夏威夷骊歌,利留卡拉尼女王创作的最著名的一首歌曲。

利留卡拉尼女王:夏威夷王国的末代君主,以其音乐天赋闻名。1893年,夏威夷王国灭亡,成为美国领土。这首歌有幸离开了她的软禁地,被送到了芝加哥印刷发行。


*选这首歌是因为联想到夏威夷和琉球围绕糖相似的命运。

夏威夷和琉球一样盛产甘蔗,其糖业曾是美国南北内战的重要经济来源和供应资源;琉球则从1609年起遭到萨摩藩的殖民,从糖业赚取的利润后成为近代日本倒幕的重要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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